曼青

上一章:第十二章 回首暮云远 下一章:第一章 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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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都没有告诉青儿,她其实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只是由于做父亲的特殊身份和母亲的出家而一直不能对外公开承认。

“没办法啊,像青萍剑客那样的高手难得碰上一次,当然要和他比画比画了。我千里迢迢来到中原,就是为了战遍天下高手。”掬水冲洗着伤口的血迹,拓跋锋目光里还是剑一般雪亮的锋芒,忽然冲着竹林里那个飘忽的声音朗声笑道:“丫头,其实我倒很想和你比试一下呢!但是你老是躲着不出来,难道是知道打不过我,怕了不成?”

帝释天。一个令所有中原武林人士震慑的称号——只有被公推为武林第一人时,才享有的称号。

“她姓苏,名叫曼青。”忽然间,竟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大惊——自己方才无意的自言自语,竟然被人听到了?有高手在侧,而他竟然毫无察觉!

苍翠的竹子掩映着精舍,帘下那个缁衣的身影更加苍老了,她站在竹舍内,倚门而望,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氤氲的檀香气息在竹舍里袅袅散开,伴随着风动竹叶声的,是苍老而苦涩的话语。

“师傅,霍叔叔……霍叔叔他……他以后再也不能离开你了,你说,好不好?”青衣少女快乐地微笑着,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一件大好事一样,“青儿帮你把他永远留下来了……你高兴吗?”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刚刚死去的一代高手,忽然叹了一口气。叹息声似乎颇为忧患,和她平日烂漫天真的声音迥然不同。

“好吧……我跟你去。”想了想,她轻轻地笑了,点头,“我如果走不动了,可不准你抛下我不管。”

关内刚有早春的迹象,杨花如雪般在空气中飞舞;然而,关外的故乡,一定还是满目的冰雪晶莹。

他的话说完了,奇怪的是,树上的少女居然许久没有出声回答。拓跋锋也没有追问或抬头看她,只是凝神屏气地看着自己的剑尖。

空寂师太苍老的脸上,所有的皱纹都抽搐了起来,身体忽然颤抖得更加厉害。

而这支箫,其实是那个被她称为“霍叔叔”的生父,在她周岁时给她的礼物。

然而,越是这样,他越是决心要把中原武林所有的荣誉,在剑下一寸寸粉碎!

泪水忽然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从她苍白的脸颊上滑落。

“——那样,也总算不辜负了她短短二十年里,无人知晓的惊世才华。

“所以,我绝对不会容许你杀掉天帝!”

“师傅她……并不是一个适合出家的人呢——”

“蛮子的生命力果然都很强啊……简直是像老鼠一样。这么挨打都死不了?”她喃喃自语,这样的比喻让他哭笑不得,然而生涩的汉语又让他一时无法反驳,只听她继续摸着箫自言自语,“虽然师傅说不可以乘人之危……现在他能动了,应该可以杀他了吧?”

“天帝昔年锋芒太露,仇家遍布天下,如果武功尽失的消息传开,他还活得了吗?!

她话语中的杀气一句比一句更浓厚起来,说到“杀”字时,全身的青衣无风自动。

虽然如愿以偿地狙击并杀死了那个契丹人,各门派派遣出去的二十多位高手,生还的却只有四位!一年内失去了十大高手中的九位,又经过了那一战,从此后中原武林彻底为之萧条,直到十多年后才恢复元气。

如果要活下去,他只有杀了她!

那一场旷世血战的结果是惨烈异常的。

说话的时候,她开始收拾东西。但是带上的却全部是药,各式各样地装满了一个行囊。

但空寂心底明白,她的青儿一定会再次回来——因为,她传奇的主角,是一个异族人,一个契丹人。那是不能被允许的。就因为这一点,注定了这个传奇无法成为真实……

一刹间,他恍惚地意识到自己可能邂逅了传奇——在他们族中,那自远古以来就流传的、关于雪山上美丽圣女的传奇。他渐渐回忆起了方才结束的那一战——那个号称武林大家的黄山剑客居然使出了那么阴毒的暗器。在对方宣布服输后他放下了自己的剑,然而那种暗器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来了……他只来得及剜出伤口附近带毒的肉,然后眼前就全部黑了。

曼青微弱地笑着,忽然说,“师傅,我有礼物给你……”

正在出神的他,没有注意到天空中方才那一阵的鸟啼,也在少女消失的同时渐渐远去。

“连天帝都对我说过,青儿资质绝顶,是一个百年难见的武林奇葩。何况,她自小在林中长大,学武更加是心无杂念,进步神速……十五岁的时候,她的武功已经足以跻身天下一流高手的行列了。

“我没有点头……我是要留在中原的,为了某一个人的缘故——还是上面那个老话,我这个人,其实完全没有出家人的四大皆空啊……到了最后,我还是没有同意。

那是在他又一次从鬼门关挣扎着苏醒的时候,那个一袭青衣、如蝶一般的少女,就坐在枝头自在地吹着箫。扬起的乌黑发稍,如同雾一般在暮色中散开,衬托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瓜子脸。

三日之后。阳光垂直地从密林的枝叶间射到了地上,潮湿的青苔间开始蒸腾起淡淡的氤氲。

苍白的脸在苍翠的青苔间触目惊心,就像一朵凋零在深夜里的白玉兰。

“从这一点上,中原武林没有任何人能够及得上你——甚至那个至尊帝释天也一样!

他不相信那些“天下武功源出少林”的名言。他想用自己手中的剑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和契丹族的武学高度,他要让中原第一高手帝释天的血,染上自己的剑锋!

“好。”也是出乎少女意外地,对方没有问为什么,干脆至极地同意。

“话已至此,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看来,你是非要和天帝分出一个你死我活来,才肯罢休。”青衣少女忽然又低低笑了一声,很奇怪的笑,就像是洞箫里呜咽而出的一个模糊的音符,“那么,我就是不想打架也不行了!”

“我整日地提心吊胆,在她睡着的时候经常整宿地守在一边,静静听她均匀的呼吸声——我就怕有那么一天,在静静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就不再呼吸。

“难道……你就是那个至尊帝释天?!”

随着风一起吹进竹舍的,是一只青色蝶儿。

看着契丹武士惊讶的神色,迟疑着,少女终于开口:“其实……早在三年前,由于练功时走火入魔,天帝他已经是一个废人了。他近年的隐退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是,如今你终于逼得他不得不站出来!那么,在你找到他之前,我就得杀了你!”

笑声如蝴蝶一般在密林里飘来飘去,然后许久才渐渐远离。

碧色的苍苔在她纤弱的手指间轻轻拂动,她看着地上的字,轻轻仿佛安心地叹了一口气,许久不曾动一下。看着看着,她忽然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原谅我,还是无法离开中原随行。

那就是说,任何一方都不用顾及另一方的死活,都要倾尽全力地搏杀!

但是,这里什么都没有——甚至也没有此时此刻绝对应该在这里的另一个人:拓跋锋。

看着那青色的人影终于消失在竹林深处,空寂师太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眼里已经全是泪光。

然而,令天下人感到扼腕叹息的是,虽然挫败了不可一世的异族挑战者,中原武林的精神支柱、万众景仰的天帝帝释天,忽然在一个雨夜逝去了……

某些东西一旦枯萎,就是无法再次舒展开的——比如爱情……还有生命。

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吹箫的少女。

仿佛对来人并不觉得意外,白衣人没有抬头,剑眉一轩朗声笑了起来:“你们汉人的字很难写哪……小丫头,要么你来教我如何?”

至少,有一个人能够为了她而放弃到了手边的至尊荣耀;能够在她的眼睛闭上之前,带她去她梦里的地方……她是幸运的,来去匆匆二十年的人生,居然遇到了别人几生几世都碰不上的人。

对于这个忽然出现在决斗现场的神秘少女,他并不感到惊奇——自从黄山一战以来,几乎每一次他与人生死相拼以后,都会在现场看到或听到她。

空寂忽然发觉了自己和少女的区别:她舍弃了自由,一生一世地留在中原,守望着那个已经成为武林传奇的恋人;而她的徒弟——那只江南的蝴蝶却追随着那个异族人离开了固守一生的家乡,飞进了另一个世界,去迎接千变万劫。

“不错。”以为她会激烈地反驳或否认,然而出乎意料地,青衣少女竟一口承认!

“我同意了——我甚至想过,如果她没有成功,如果她死在了你的剑下,那么,我就会接替她向你挑战,虽然我退隐那么多年武功早已大半荒废;虽然向一个年轻几十岁的人挑战是有失身份的——但是,我也会像青儿一样,用生命来阻止你杀死帝释天。他是中原武林的灵魂,不能败在一个异族人的剑下!

然而她竟然放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是一个聪明人,知道拓跋锋内心深处对于救命恩人的顾忌,所以主动提出了这一条。她不想占任何的便宜。但拓跋锋的眼光却仍然有些游移不定,手指握剑的力道几次加重,又几次放松了下去。

她笑了,对着幻觉中那个人笑了。

在竹林的精舍里,簌簌的风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洞箫,坐在窗台上吹箫的少女已经无力吹出连贯的音符,只是如雨打荷叶一般地,一段段零落地吹着,碧玉的镯子在她伶仃的腕骨上滑动。

但无论如何他是幸运的,终于知道了传奇中女主角的名字,从此便可毕生珍藏。

“她自小就有病——很严重的病。在她不到一岁的时候,我就发现在襁褓中的她经常憋气得直哭,小脸常常是青紫色的。

——他刚刚和十大高手的第九位决斗过,身心都受到了重创,如果此刻和她动手,他几乎是必输无疑的……她却主动把日期往后推了三天,而不愿意占这么一个便宜。

他邂逅了传奇,然而,他居然连传奇中女主角的名字都不曾知道……竟然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骗你?你以为我喜欢和你决斗吗?

——是那个追求武学和名利几乎成痴的人,给自己女儿唯一的礼物。

曾经在中原长驱直入,杀戮无数武林好手的契丹人拓跋锋,在离开中原出塞之前,于三月十一日在雁门关外被至尊帝释天手刃!

出身长白拓跋氏的他,是契丹族的第一勇士,他的武功迥异于中原任何流派。虽然几十年来辽宋两国边界战争不断,导致了两个民族的仇恨越积越深。但是,他此次一人一剑挑战中原武林,却并不是出于任何的民族恩怨,也没有任何的政治背景。

三个月后,武林中忽然惊传一个大快人心的消息——

他的目光澄净明亮,气度凛冽而从容——他又恢复了以往的他!他来到草地的正中站定,没有抬头看对方,只是看着自己手中的剑淡淡宣布:“可以开始了……”

“青儿……青儿是我捡来的孤儿。

“而且,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呢?这样全天下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你怎么会知道!何况,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没有人不拍手称快。特别是在辽国连年侵略大宋边界的时候,这样的消息无疑是极大地鼓舞了所有武林人。那样嚣张的家伙,最终还是没有天帝厉害!帝释天果然不愧为天下第一的高手,是中原武林的精神支柱。而中原的武功,的确是可以傲视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她的爱徒坐在马背上,一身青衣,拂晓的风像一群蝴蝶一样在她的袖中扑扇着,墨一样的长发在晨风中飞扬。旁边高大的契丹男子一身白衣如雪,牵着骏马的缰绳,一边走一边朗声和青衣少女说笑着什么。

“你想干什么?”箫从她嘴边放了下去,但她却用比洞箫更好听的声音嗔道,“想打架吗?”

(曼青 完)

“臭丫头!”真的是被这个幽灵一般的少女惹动了火气,他站在水潭中厉声大喝:“给我滚出来!”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了——他不能不杀她!

“那一次后,她就渐渐开始透露出病弱的气息——服用的药量成倍地往上加着,然而她还是一次次地因为无法呼吸而失去知觉。

“就是从我那些故人那儿,她知道了什么叫民族大义和胡汉区别,她最喜欢听木兰从军、红线盗盒之类的故事,大概羡慕故事里女英雄身上那张扬的生命活力——虽然,她只是单薄得犹如一张剪纸的女孩子。

“今天……我们休战吧……”忽然,树上的少女出乎意料有些微弱地说。

“我想,如果你在决斗中用了什么见不得人手段的话,暗中观战的青儿是会立即杀了你的——然而你没有。使出见不得人手段的,竟然却是中原的武林名宿!

但是,要取得和那个至高无上的天帝对决的资格,他必须用其他高手的血证明自己的实力——他想:如果杀尽了十大高手中的其他九位,那么天帝也将不得不现身出来答应他的挑战吧?

原来,空寂大师无法离弃的人,是姓霍的男子。

三个多月来始终言不及于武林的她,言语中蓦然流露出了憎恨之意!

无论怎么说,即使是在世的时候不能相认,作为父女,死了以后总要尽量近一点吧。金乌在凄楚地轻啼,她寂寞地想着,想着自己一生的遭遇和恩怨,拿起了那支碧色的箫。

“哼。”青衣少女似乎被他气到了,忽然从枫树的枝头消失,如同一只翩然而去的蝴蝶。

“回来就好。”似乎没有看见徒弟衣服上溅满的血污,也没有问她是如何从那样惨烈的围剿中生还,苍老的手只是轻轻抚摩着少女乌黑的长发,无限慈爱地说。

“朋友很难过地看她,然后对我提出说要带她去关外,换个环境,再想办法治疗。

“空寂师太她不随我们走……”他解释了一句。

——所有人都这样想着,心底有或深或浅的骄傲。

火红的枫叶因为刚才他和苍南隐叟那一场决斗的剑气而被催落了一些,在零落的枝叶间,那个少女如一只青色的蝶一般,停在颤巍巍的树枝尽端,纤弱的手指握着一支碧色的箫。随着她手中竹箫的移动,林间潮湿的腐土仿佛被无形的利剑划开,只听轻微的嗤嗤响声过后,苍苔上赫然出现了三个飘逸灵秀的字:“拓跋锋。”

“师傅一直不能忘了他——即使那个叫霍英铭的人,几十年前就为了追求武学至高无上的境界,而舍弃了凡俗世界——包括我师傅和他的父母亲人。

“嘻嘻……”忽然间,他听到笑声从近在咫尺的岸边传来,大惊之下,他连忙回头,只看见一袭青衣如绿蝶一般地没入竹林。她是无声无息地接近水潭的,然而他竟然分辨不出来——最让他吃惊的是,自己脱下来放在岩石上的衣物居然不见了踪影!

“听着,拓跋锋!”青衣少女的手忽然抬起,戴着碧玉环的手握着箫,直指他的眉心,她的语气,也忽然凛冽的不带一丝暖意!

“因为我也是汉人,因为我有这个能力,因为这关系到华夏的荣辱——

“然而……她也对我说,她一定会阻止你杀天帝,她会用生命来捍卫中原武林的荣耀和声名!

剑从拓跋锋手上颓然垂下,剑尖指着地面。他也开始走到一棵古樟树底坐下,开始反复地思考眼前的情况,和自己的内心开始对话——他必须说服自己的心,让自己充满斗志去决斗!他是绝对不能死在这里的……那样艰难的道路,他已经快要达到梦寐以求的终点了,如何能被任何人挡住?!

“不见不散……不死不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拓跋锋脸色非常难看地收起了剑,但还是有些出神——为什么?为什么两个本来不认识不相干的人,竟到了这样的地步?!

“你有本事的话,也可以来跟踪我啊——”青衣少女歪着头一笑,“如果你像我那么闲,倒是可以和我玩一样的捉迷藏游戏……”她轻轻一跃,从枝头跳回了地面,忽然侧头看了看他:“九幽鬼母已经是第九个了……蛮子你的命还真是大呢。”

回过头,看见的是店中一个角落里坐着的一个缁衣老尼,沉静而苍老的脸,如同林中那棵千年的古樟,低声对他道:“贫尼唤她青儿。”

“青儿一直单薄得让人担心……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一样。

顿了顿,她忽然道:“我说,是汉人杀了你爹娘还是烧了你家园?为什么蛮子你非要和中原武林过不去呢?……抢到天下武功第一的名头,真的那么重要?

“虽然这样,她却不能去人多的地方,因为不洁的空气对她来说是致命的。她只能在深山老林中,和我这样的老尼姑做伴……虽然养了金乌,但是她每天也只能和鸟儿说说话而已。

那个神秘的武林第一人,虽然三年来已经从未在江湖中出现,但是中原武林每发生一件大事,莫不处在他强大的威望和影响力之下——但是,谁都没有看过真正天帝的尊容。他,或者她,似乎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

或许遥远的将来,在大漠的帐篷里或者长白山的木屋中,酒酣耳热后的他,也会对儿孙说起青年时一人一剑挑战中原的豪情,会说起那个唯一不视他为洪水猛兽、如同雪山圣女一样不食人间烟火的汉族青衣少女。然而,他知道他是无论用什么言语都无法形容那样的箫声……那仿佛来自天际的洞箫曲声。

终于,有一阵微风吹进了室内,轻轻吹起了竹帘。

她的笑容在最灿烂的时候定格成永恒。是的,在生命的终结时,她做出了惊世骇俗的事情——不是如同古书上那些巾帼英雄一样地抗击外寇、保卫家国,却是亲手刺杀了中原武林的盟主,为一个异族的人报仇!

“她一生是病弱而无闻的,但是,她却可以选择灿烂的死……在她生命的最后岁月里,就让她随心所欲地展现吧,让世间所有人知道她,惊叹她,惋惜她。

好精湛的内力!他苦笑了:原来,她不是仙女,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汉人罢了。蛮子……这些自负是万夷来朝的天朝上国之人,都是这样鄙夷地看待一切非自己族类的人吧?所以,他这样一个来自关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挑战汉人权威的蛮子,被所有中原人士视如蛇蝎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她身形虽然消失在林里,但是蝶翅惹动的微风却仍然在林中荡漾,风里带着淡淡的木叶香气,忽然间,又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箫声传来——林中忽然万籁俱寂,连依稀的鸟啼都蓦然消失。在微微流动的、带着木叶香的空气里,只有那断断续续的箫声在低回盘旋。所有流逝的时光,忽然间,仿佛就在吹箫者的手指间起起落落。

“他死得好惨——师傅,你知道吗?他死得很惨!”

听到身后人的邀请,她惊讶地回头,笑容忽然如花般地在她双颊盛开。

“……很可笑吧?我这样一个出家几十年的人,却始终无法看开尘世间的恩怨纠缠……

“然而,我得到的消息是——在两个月之前,他被一个从关外来的契丹武士所杀。

“我的故人也很少,偶尔有客来,她就很高兴,缠着对方讲外面的事情和江湖上的演义。

在她离开后,他四处摸索着,手终于抓到了熟悉的剑柄,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原来那把剑,被她垫在自己脑后用作了枕头。

不同于拿着这把剑的英俊白衣人凛冽而强悍的气质,那三个字却是笨拙而丑陋的,仿佛是一个三岁无知小孩的信手涂鸦——即使是这场比试的赢家,仿佛也觉得自己的无能,不由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一时间,他脸上也有了震惊和错愕的表情。

“师傅,我……我回来了……”如同断翅般地,青色的蝴蝶无力地跌落在竹舍的青砖地面上。然后,缁衣的老尼连忙上去轻轻地扶起了她——她瘦的吓人了,轻得如同一张纸,仿佛没有任何的重量。

当然,他是要踩着所有中原武林的牌匾离去!

“喂喂,拿我的衣服干什么!”他这回可真吓了一跳,“你是小偷吗?快还给我!”

“青儿,你听我说……绝不能让他在中原杀了人后,还来去自如。不然,汉人的脸,都要被丢光了……”老尼挣扎着回答,眼神却绝望而狼狈,“他是一个非我族类的胡人——杀了那么多中原人……本来就是该死的……”

这几个月来,在一场接着一场的跋涉和搏杀里,他的汉语和他的剑法一样也是一日千里。从肌肉里拔出的金属碎片被扔入了潭水,猩红色的血在深绿色的水中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腥味。

“哎呀!”也许因为过去一直是闻声不见面的交往,青衣少女似乎没有料到这一次对方会出其不意地追来,正待从枝头起身飞纵,契丹人已经单足点在了她所在的树枝上。

又,又开始犯病了吗?……她有些无奈的苦笑着。密林的上空,陡然传来一声异样的鸟啼,急促异常,不停地在上空盘旋不肯离去:“哑……哑!”

对外说的,那只是大限已到的自然亡故——然而,只有几个亲手操办丧事的武林元老明白:那个尸体,是没有头颅的。

潇洒不羁的笔锋,看起来居然有几分王逸少的味道在里面。

“偷衣服的小贼……”他一开口不由笑了起来,不知道怎的,虽然还是不清楚这个女子的身份,但是自己却对她毫无对其他汉人的防备之心,“真想揍你一顿——那天害我困在水里到天黑才敢出来,摸黑去偷农家晒的衣服,还一不小心偷了一件女人的。”

——在这个视武如命的契丹人心中,居然有着比武术荣耀更珍贵的东西存在!

“我很喜欢你呢,蛮子!”

“没关系,我背着你去——反正你轻得像一张纸。”他试图朗笑,但是声音却有一些黯然。

“喂——”嘶哑地,他对树上那个少女打了声招呼,然后不客气地说:“吵死了……麻烦你安静一点好不好?弄得我连睡都睡不着……”箫声蓦然而止。青衣的少女从枝头翩然而落,带着一种啼笑皆非的表情,歪头看了看只剩一口气的他,嘴角扯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真是对牛弹琴……一点风雅都没有的蛮子,知道什么《广陵散》?早知道让你死掉算了!”

又是那样的箫声。

那样神出鬼没的踪迹,让拓跋锋不禁想到恐怕之前的三次决斗,这个青衣少女也是一直在一边抱膝闲看的吧?以他的身手,居然也觉察不到她是何时何地来到现场。

“当然……为了让她的身子健旺一些,我传了她一些养神静气的内功。听说吹箫可以调节气息,锻炼肺部的扩张能力,我就开始悉心地找来曲谱,让她开始学起来。

而自己,几十年来所执着爱着的那个人,却是和那个契丹人正好相反另一种类型。

“那你怎么不出来?”他有意激她,“连名字都不肯告诉别人,缩头缩脑的乌龟。”

只要是武林人士,没有不知道“拓跋锋”这个魔星的,也没有人不盼着他死——但是,这个青衣少女为什么竟然要救他呢?要知道,在方才他昏迷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不要说一剑杀他,就是放着他流血不管,他都只有死路一条。那个时候,为中原武林除去心腹之患,正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马后桃花马前雪,出关怎得不回头?

在又一场激战过后,在琴剑双侠尸体上照常留下了名字,他脱了衣服跳入旁边的水潭中清洗满身的鲜血,冰冷的水刺得几十处的伤口都撕裂一般地痛起来,他忍不住微微呻吟了一声。

“我知道,我是囚禁了她的梦想了……

话音方落,只听扑簌簌一声轻响,一群蝴蝶从林中随风飞了出来,散在空气中翩翩而落——那是碎成片状的衣物。

“拓跋锋。”

“因为你……你在洗澡啊……人家怎么能过去?”青衣少女似乎忘了用幻声掩饰自己的行踪,恼羞成怒地回答,“而且师傅说了,不能随便把名字告诉不相干的臭男人!”

“我师傅一直在替天帝治疗,想恢复他的武功,我当然知道这个秘密!”

“哪里,我可看不懂你们汉人的狗爬字——我是赞叹小姐好厉害的无形剑气。”拓跋锋说的居然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看着地面上的笔迹,轮廓分明的脸上有动容之色:“‘弹指悲欢’?想不到中土还有存在于上古传说的武功流传!”

那一片迎风摇曳的苍翠中,忽然又感觉不到了那个青衣少女的踪迹——

他愕然:“或者,你是他的亲人或弟子,必须维护他?”

拓跋锋站在水潭中央,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箫声远去的方向——果然是说到做到的人,立马就“给了他好看”。这样的高手,居然是如此顽皮天真的少女……看来中原能人异士真的不可小觑了。微微的山风吹来,赤裸的身上已经不自禁地有些冷了起来,但是没了衣服,赤裸着身体,怎样才能离开这个水潭呢?面对着这个棘手的问题,这个一人一剑横扫中原武林的契丹族勇士,也不由挠着头开始发愁起来……

“可是,拓跋少侠,你让人很意外……

她话中敌意一现,拓跋锋的手立刻在水面下握住了剑柄。进入异邦的领土后,面对着每日无穷无尽的杀机和威胁,他即使是洗浴,人剑也是片刻不离。

“哦?哈哈……!”看着对方苍白的脸上极度认真的表情,拓跋锋忽然笑了起来,大笑着问,“怎么,好像你断定你们那个汉人天帝不是我的对手吗?你怕他输给我,丢了你们所有中原武林的脸?”

他蓦然抬头,看见了那个坐在枫树枝头的青衣少女。

他就要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了……既然自愿放弃了原来的目标,立誓不再进入中原一步,那么,他就是要回到漫天黄沙中放马狩猎了。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中原武林的荣誉,经过这样的事,似乎就更显得不可动摇了。

“所以说你们是蛮子嘛……哼——”青衣少女嗔道,忽然恨恨地道,“杀了我们中原武林那么多好手,拓跋锋,我非要给你一点颜色看看不可!”

一边说着,她一边走了出门,拓跋锋上去接过她手中的行囊,放在马背上,又轻轻扶她上了马,忽然有些犹豫地问:“你不去和师傅告别吗?”

拓跋锋扬了扬手中长剑,甩掉了剑上的血珠,扬眉傲然道:“相信再在死人额头上签了四个名以后,我在帝释天头上写字的时候,一定会好看很多哪。”

“老朋友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但是看到青儿苍白脸上热切的神色,也不知不觉迁就她了,于是,就讲他当年在大漠塞外的种种奇遇奇景——流沙、古城、雪山、仙女。然后他说起,在那些游牧民族里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在遥远的雪山上,住着一个美丽的圣女,如果有迷路的牧人无意中看见了她,就会忘记回家,在雪山里痴痴地发呆,一直到冻死,灵魂也就会被困在雪山上。青儿却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那个仙女一定也是很寂寞,才想让人来陪她聊聊。

大惊之下,他条件反射地伸手拿自己的剑。

“啪”的一声,匣子从老尼干枯的手指间落下,血的腥味忽然浓烈地弥漫在竹舍里——人头从匣中骨碌碌滚出,睁大着双眼,死前的神情,似乎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对方会向自己下杀手。

“老朋友无可奈何地走了,青儿整整三天没有笑过。

“这件事,应该不会麻烦你太久,希望你能答应……”

“他是个江湖人,死于江湖是理所当然的归宿。我不能抱怨什么或惋惜什么——何况,他是死于光明正大的挑战和决斗中。我只是想到,可能我要亲自带青儿去塞外了……但是,中原却有我至今无法割舍的东西。

“但是……我已经走不动了。”她忧虑地叹息着,青色的裙子因为消瘦已经显得宽大了——她是折断了翅膀的蝴蝶,甚至已经无法停在枝头了,也无法再次歌唱。

“我不是为了抢什么天下第一……”他也从枝头跃下,负手站在她身侧冷冷回答,“我只是想证明一件事:中原的武学,并不是一定就天下无双的。我只是想给那些几百年来自夸自大的中原武林一个警告,天下武功并不仅仅源出少林,就是异族人士里,也有比他们都厉害得多的!”

她声音淡淡地飘落,然后她整个人也随之飘起,坐在了树林的枝头,静静吐纳运气。

“让我意外的是,青儿居然有那么高的习武禀赋。

“青儿很聪明也很听话,每天喝很多的药,却从不叫苦,也不问自己得的是什么样的病——但是,我知道她心里清楚着,因为每过一天,她就要去后山,在自己种的紫竹上刻一道痕迹,一年换一棵竹子。

“随着期限的临近,如当年墨神医所说,她的病越来越严重起来……甚至在白天时,都会忽然昏迷过去。而由于肺部功能的丧失,她已经很少再吹箫了。我就想,她想做什么,就由她吧!

那已经是二十多天前的事了,离今天的第九场决斗已经有一段日子。

箫声忽然出乎意料地响了起来,如水银一般地流动在薄雾笼罩的竹林里——

他微微一怔:果然是她救了自己,而且她知道自己是异族人……但是,为什么她会救自己呢?现在,整个中原武林的人士,都是欲杀自己而后快的吧?要知道,从入关到现在,他已经连续杀了中原武林引以为荣的十大高手中的三位了——而且,不是暗杀,是正正式式的挑战,光明正大的决斗。

“嗯,所以说,你不要以为现在一路挑战中原各大高手下来从未有败绩,就小看了中原武林啊……”那个少女笑了起来,但是笑声却是有些冷冷的,隐约透出杀气,“拓跋锋,这几个月来你已经连续杀了十大高手中的五个了——但是,剩下的另一半,可是越来越难了呢。”

“青儿的心是很纯净的,所以她惊讶了——她救了你。以后,在你杀到天帝座前之前,她都很快乐地和你相处着……那半年来她真的很快乐,真的——我从来没有在她脸上看见过那样灿烂的笑靥。

黑色的大鸟翩然落在地上失去知觉的少女身边,焦躁地不断叫着。

也许他不信任的直言惹起了少女的怒火,激烈的反驳接连而来——

其实,不用问她也知道最后的答案——因为,他们离开中原的时候,唯独师傅一个人知道。

空寂师太一边和对面坐着的契丹剑客缓缓叙述着,一边把煮沸的水注入青瓷壶中,看着枯绿色的茶叶在灼热的水中慢慢舒展,变出滋润的颜色,满是皱纹的脸上忽然有些抽搐。

他蹙眉:“你们汉人就是守着礼教顽固不化,像我们契丹族里哪来那么多规矩!”

这一路血战前行,他几乎是抹杀了整个中原武林的颜面。

“她说你是好人,甚至比很多汉人都要好——雪山大漠里出来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青衣少女的眼睛蓦然睁开——金乌的声音?难道是师傅来了?

“只是为了赌这一口气?”少女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连声音也开始散发出寒意,“你已经杀了很多人了。”

她怔怔地、不可思议地望着草地上,仿佛那里忽然开出了奇异夺目的花来。湿湿的土露出黝黑的颜色,青苔在树底和岩石上铺出一片湿润茂密的绿意。然而,空地上那片青苔被划得零落破碎——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

西出阳关无故人。但是,在这个偌大的中原,他又有什么“故人”可言呢?西出塞外,唯一的,只是再也见不到那个青衣少女而已——那个吹着洞箫的幽灵般苍白的少女、那宛如天籁的箫声……一切,只会成为将来在风沙中回味一生的往事。

在雁门关外的一家路边小店里,白衣人微笑着喝下了最后一杯酒,然后把一锭银子扔在桌面上,起身解开了随身的包袱,把里面一件皮袄猎装穿了上去,换下了原来的长衫。

“不必再说了,蛮子,我们来判生死决高低吧!”

“别笑了!”他连忙足踏横枝,稳住了身形,“丫头,你叫什么名字?你跟踪我那么久,一定知道我所有情况了——但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这岂不是很不公平?”

少女看着对方错愕的神色,缓缓摇了摇头:“帝释天成名已经数十年,我怎么会是他呢?”

原来,自己也不知道,她苏曼青,其实并不是一个适合做英雄的人呢……

忽然间一个可怕的想法掠过他脑际,吓出了他一身冷汗:

她那样文弱的女孩子和他比武,从体力上说本来就是有些吃亏,何况……看来她身体还有病。

拓跋锋针锋相对:“小姐你也是小看我们契丹第一高手了。”

“嗯……”她回头,很灿烂地笑了,乖乖地点头,然后,忽然眨了眨眼睛,说:“治不好也没关系,如果我在哪里死掉了,就把我埋在哪里……你说有多好?几百年以后,就算我的眼睛都化成了土,我还是活在我的梦里面!”

是这个人救了自己吗?她是汉人吧?——一个汉人、一个似乎是武林中人的汉人,竟会救自己?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不会有事的啦……只是,只是很想……很想再睡一会儿罢了……你放心,我会醒来的。”少女的声音又一次轻了下去,头轻轻地垂在胸前,仿佛倦了一般地睡过去了。

“哑……哑……”天空中,忽然又传来了金乌急切的叫声。

凝聚了十二分的内力,他一剑击向水面。平静的潭水忽然如同沸腾一般,化为千百道白气刺入林中,直教竹林枝残叶落!在萧萧的木叶声中,忽然又响起了幽然的洞箫声,仿佛来自天边,穿越千山万水来到他耳际,欢跃而自在。

绿叶丛中,青衣少女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苍白的脸上隐隐有淡淡的淤青。她手指拈着剑诀,但是指尖却忽然微微发抖,不受她意志控制地开始发抖。

“啪。”手中的箫轻轻掉到了地面上,青衣少女怔怔地俯下身,抬起苍白纤细的手指触摸着苍苔上的字迹,眼睛里忽然有亮亮的波光闪动——她还是估计错了他:在离巅峰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依然还能做到如此洒脱从容地抽身而退!

她就这样走了,去了沙漠,只留下那只不会说话的鸟儿陪伴寂寞的老人。

歪歪扭扭的,仍然是她一开始就嘲笑不止的狗刨式的字迹。只有签名是非常漂亮的——

奇怪的是,曼青只是淡淡笑了笑,并不觉得意外和失落:“我知道。师傅是要留下来照顾霍叔叔的……她不能陪我去关外,如果去了,回来霍叔叔可能已经不在了。”

被一言相激,竹林的某一处,忽然传来了异常的沙沙声,那个青衣少女的声音似乎有些懊恼:“你以为我是怕你吗?论真的打起来,还不知道谁胜谁负呢!”

“我只是为了维护中原武林的荣誉。”

中原武林的荣誉,正被他一步一步地踩得粉碎。

——他只是一个武者。他入关,只是为了挑战中原武林在天下武学的权威。

“喂!蛮子,你今天和他们动手之前,身上就有伤是吧?”

也是灌注了内力,他的朗笑如同啸吟般地穿梭在林里,到处捕捉着那个雾一样的声音,而那个声音如同丝一般牵连不断地在林中袅娜飘舞。两人有意无意地以内力相斗,于是,整个林里都充满了奇异的笑声,远远近近地追逐、回响着,在空山里回荡。

长久的思索后,他终于下了一个决心。

“她曾说,她最羡慕你身上那样张扬的生命气息和活力,羡慕你来自她梦中的大漠雪山。

忽然间,潭边竹林里又传来了那个声音,幽灵一样地缥缈不辨何处。

枝头少女的脸色沉了一下,低声:“好狂妄的蛮子……竟然小看我们中原武林的第一高手?就是你运气好能杀到他老人家座前,和他动手,你是连怎么死都不知道呢!”

“多谢大师告知……吾无憾矣!”他大笑起身,握剑出门。门外的杨树下,他的爱马正对他扬蹄欢嘶,急不可待想挣脱缰绳的羁绊,早一刻踏上归乡的路途。

空寂师太在竹林的另一边埋下了那个黑匣子,离那片紫竹非常的近。

不过他的笑容很快凝结了:和把剑垫在自己脑后比起来,挥剑斩下自己人头恐怕更为容易一点吧?为什么她不杀自己呢?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后来,他成了天帝,再后来又成了残废——但是,在我师傅眼里,无论他身份如何变化,他始终只是她最爱的人而已……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舍他而去。

拓跋锋惊讶地看着她——虽然知道她必定是中原武林的人,但是他没想到她会忽然间摊牌。

拓跋锋不由哑然失笑——这样一个如明珠仙露一般女孩,开口闭口就是和人打架,即使是见惯了塞外女子豪放爽朗的他也不由为之绝倒。中原怎么还有这样的女孩子啊?真是不知道那两个姓孔和姓孟的老头子是怎样调教他们的后代子孙的。

“三天以后正午……在此地……我们再战。”树上的声音又渐渐远离,断断续续地传来,最后轻的无以复加,“记住了……不见不散,不死不休……”

只要再击败那个汉人的武林至尊,他就可以功德圆满地返回塞外,重新去大漠里放马狩猎。

阳光静静地直射到了她身上,照射得她原本就苍白的皮肤似乎要闪出水晶般透明的光来。乌黑的长发被丝带紧紧束起,平日飘逸的衣袖也在袖口处被扎上了——看样子,她是已经做好所有准备来赴约的。

“放心,我到死都陪着你。”脱口而出地,他居然许下了这么重的承诺,然后就后悔这样冒昧的话语是不是会让她生气。然而,少女的脸色忽然开朗,看着他,忽然清清脆脆地说:

几千年来根深蒂固的民族优越感和武林中虚伪的道德荣誉,使各大门派的长老们不约而同地默许和支持了盟主帝释天提出来的血腥方案,并秘密派遣了本派中的精英人物参与围剿。

青色的竹箫轻轻摆动,再一次否定了他的推测,低眉淡淡道——

“放心,我带你去天山,去长白山,去唐古拉念青——总能找到灵丹异药来治好你的病。”看着她纤弱的背影,他忽然忍不住开口说,“汉人用他们方法治不好的病,我们族人未必就治不好,总有办法的,丫头!我们要去很多地方去看风景,一辈子都看不完的风景。”

然而,从来没有人提起,当时和那个叫拓跋锋的契丹人在一起的,还有一个正在昏迷中的病弱汉族少女,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那个契丹人完全可以脱身自保,而不用像最后那样血战至死。

她抬手指指,空寂师太看见了她背上的一个黑色匣子——打开匣子,苍老的身形忽然如秋风落叶一样地颤抖了起来!

不死不休……难道,非得要有这样惨烈的结局吗?

当然,更没人知道,那一场震惊天下的两族第一高手交锋,其实根本不是对等的比武,而完全是帝释天秘密组织中原武林好手所进行的一次血腥围剿,为了是在这个践踏汉族武林荣誉的异族人出关之前,把他杀死在中原的土地上!

“走吧……我带你去看沙漠。”

她到底是谁?

只有她知道那是无法实现的。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拓跋锋忽然想起了武当掌教真人出云子临死前看着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个和少林一起执掌武林牛耳的一代宗师,在看见他强悍凛冽、不同于中土任何一个门派的剑法后,终于感慨地和着血说了一句实话。

青儿的余生或许再也不是她能想象。在那个契丹人的守护下,她会去一生梦想的地方去看风景,然后,死在那样的雪山下,成为雪山上美丽的神女。那是很美的梦……尽管是不能实现的。

他忘不了第一次听到这样箫声的那一天。

“后来,我一个北方的老朋友来了,带了一朵天山上的雪莲来,给青儿治病用。那一次青儿特别高兴,拿着那一朵晶莹剔透的雪莲翻来覆去地看,要我的老朋友讲讲外面的故事。

“苏曼青……”慢慢地念过那三个字,奇异的笑意在他的眼中弥漫开来,真是很好听的名字,很适合那个坐在枝头吹箫的青衣少女——他明白,这段传奇结束了。以后,大漠江南,万水千山,永不相逢。

拓跋锋长长吐了一口气,忽然轻松了不少——既然她不是天帝,那么他们之间就没有必须你死我活的理由。他蓦然间发现,不知道从何开始,自己似乎是把这个异族人当作了自己人,怎么也不愿意出手伤她。

“金乌金乌……不哭了……我不是没事吗?”

箫声在吹到第一句末时,已经远在数里之外。

然后,在那里化成灰。

“哈哈……你终于被吓到了……”少女笑声蓦然响起在夜风里,然后她的人忽然消失了,“以后不准说我的箫声难听!你这个什么也不懂的蛮子。”

虽然一方面是由于他在全神贯注地对付敌手,但是从另一个方面看来,这个青衣少女的武功即使比起自己也是不罔多让——中原武林的十大高手成名已有十年以上,这样一个小丫头显然不是在他将来挑战名单上的,但是这个丫头的功夫,即使跻身十大高手之列恐怕也绰绰有余!

“然而,曼青因为我老朋友的死而恨你……因为你这个蛮夷粉碎了她的梦,而且,杀死了她尊敬的长辈。她想起了她听过的故事,故事里的女英雄都是为国赴死、不让须眉的豪杰。

但他内心却缺少了以往对敌时那种一往无前、誓无反顾的豪气,第一次感到有些不确定起来。

最后,她被埋在竹林里,埋在自己种的紫竹底下。上面斑驳着的,是她亲手刻下的二十年来岁月的痕迹——生命消逝的痕迹。

“我和帝释天,没有任何关系。”

牵起马,刚刚转过马头,他耳边忽然听到这样一句不可思议的话来。

自从第一次救了自己后,以后那两场决斗,她每次都来了。

她的声音凄厉而疯狂。

“契丹人拓跋锋。”

“哗……你真是好斗啊,蛮子!”听到他的回答,竹林里那个声音有些意外地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宛如高塔檐角摇曳的风铃,饶有兴趣,“明知道今天会有硬点子要解决,居然还主动挑战别人?真的是打起架来不要命的家伙、武疯子!”

视觉慢慢模糊,所有的光线也在她的瞳仁里慢慢消失、变暗。但就在此时,一本她毕生未见的美丽画册忽然在眼前一页页地翻开:长河落日、大漠孤烟、雪山仙女……

“真小气……还就还啊,你以为我稀罕这些臭衣服吗?”清脆的笑声从林中四处飘逸出来,“还你!”

“哎,怎么还是写成狗刨一样啊?”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了清泠泠的笑声,调侃中带着揶揄。但是,笑声却是缥缈无定的,忽近忽远,如雾一样缠绕在人耳边。

为什么?难道,中原武林的至尊,居然是一个名不副实的家伙吗?

“天啊……他是你杀的吗?!是你杀了他?竟然是你杀了他吗?青儿!”空寂师太嘶声力竭地喊着,晃着怀中少女,问。

“哈……拓跋少侠,你不必吃惊,不错,他就是十大高手中的雪山神剑——也就是你入关后找的第一个对手。

看着青苔上那一行字,她苍老的脸上忽然有奇异的神色掠过。

“我是自私的,因为寂寞,我不能让青儿离开我的身边。

“好!”男子忍不住脱口赞叹了一声。

“我那时是不大懂医术的,于是去问了武林中最出名的墨神医——他说青儿肺部有天生的缺陷,无法很好地呼吸空气,而且随着年纪的长大,最多到二十岁上,她的肺就会慢慢地僵化,失去呼吸的能力。

“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我知道……这是你们故意安排的,是不是?我只是一枚棋子,用来牵制他的棋子,不是吗?”青衣少女涣散的目光忽然尖锐了起来,指甲用力得刺入了师傅的手腕,带着哭腔恨恨地说,“你是故意请求他带我走的,不是吗?——你……你明白,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抛下我一个人不管的……所以……所以他才会被霍叔叔的人杀了!”

青儿是幸福的。

在乐曲终了的时候,她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契丹男子,笑笑,说:“我们走吧——抓紧时间,我要看很多很多的风景呢。”

她蓦然转身,精气一敛,眼里有淡淡的神光透出,右手的竹箫横在当胸,竟然是比试时的起手式。她平日有些病弱的瓜子脸上,也罩着一层杀气!

“哈哈……那为什么他不出来公告天下?他是留恋着那样的虚名和荣华吧?

“师傅,我恨死中原武林那些‘大侠’了……来世,我……我再也不要做一个汉人……”

“请你就此为止,返回塞外好不好?”

声音终究如丝一般地断在树林里,然而出乎意料地,这一次没有洞箫的乐曲相随。

这一生,她还是只能做一只折翅的蝴蝶,在江南竹林的叶子底下,看外面的阳光而已。

甚至今天也是。

是有人杀了天帝。

“她决定要杀了你。但是她也知道身体的恶化和虚弱,于是,她开始注意起你来,每一次你决斗,她都偷偷地去观战。因为她想了解你的出手和武功路数,以便在挑战的时候多一些把握。

“你这样会死的!”忽然,对面青衣少女冷冷地说了一句,“连眼光都无法集中地看着我!剑现在成了你的累赘了,而不是你身心的一部分。

“喏,本小姐来教你这个蛮子……”陡然间,他听到那个飘忽的声音停顿了下来,停在头顶右上方,轻轻地笑,“看好了!”

他不由自主地喃喃叹息了一声,然后抓起了剑。

“哦,我向你保证,再杀一个人我就立刻离开中土。”锋锐的笑意从嘴角溢出,他抬手擦了擦因为方才搏斗而溢出嘴角的血——不错,如今已经是杀掉了除天帝以外所有的十大高手了,接下来帝释天没有任何不出来接受他挑战的理由。

“请带青儿一起走吧——在她的呼吸停止之前。”

她同样是汉人……他杀的,全都是她的族人,她那一阵营里的人。

少女苍白的脸上,黑色的双眸如海般深不见底,但是眼睑底下,由于极度缺乏氧气,却有触目惊心的淤青的颜色:“真好。我……我还赶得上回来过二十岁的生辰呢——”

“我已经不忍心阻止她做任何事——她,今年已经十九了!

“阿弥陀佛……果然在这里。唉,看来还是来晚了……”随着乌鸦的声音而来的,是一个缁衣芒鞋的老尼,她疾步上前抱起了委顿在地的青衣少女,查看她的伤势。然而,她的目光一时间也静止在空地的青苔上——

“她很活泼,甚至比一般的女孩子都开朗爱笑,每天因为一件很小的事就会在那里笑个不停——我经常想,她二十年来笑的时间,恐怕比其他人一生都多……像我,自从出家后,几乎都没有笑过了。

“我要做一个契丹人……去看沙漠,看雪山,看……看草原……和他一起。”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脸上是大片的青紫色,她觉得身体忽然飘浮了起来,离开了师傅的怀抱,“原谅我杀了霍叔叔,好吗?……师傅,他一辈子都对你不好……现在,至少能永远在这里陪你了……”

仿佛发觉自己说的话已经太多,青衣少女立刻收住了嘴。然后,手上的箫再一次扬起——

她一直也是不愿意和他为敌的吧?要不然,也不会几次三番地救他……如果她不是心地纯良的人,她完全可以不必用“决斗”那么危险的方法阻止自己,她本来就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了他的。

那是个绝世的高手——在第一眼看见空寂大师的时候,拓跋锋心中就跳出了这样一个判断。但是此刻即使天帝亲自来到他面前,也无法激起他比武的欲望。现在,只是他离去的时刻而已。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忽然,她用力抓住了师傅的手,一眨不眨地看着慈爱的师尊,快要哭出来似的,颤声问:“师傅!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我们两个的行踪透露给霍叔叔的?——是你出卖了我们,是不是?!”

“他还说,要尽力延长这个孩子的生命,就不能让她呼吸浑浊的空气。于是我干脆从武林里销声匿迹了,带着她隐居到了雁荡山麓里——为的是能让她自小就呼吸林中新鲜的木叶气息。

“他们向我保证过……绝对不会伤害你的……”她有气无力地回答,不敢看徒弟含泪的眼睛。

“而她,一共也只种了二十棵紫竹,甚至每年冒出来的新竹,都被她一一移植到别处。

“哈……哈……”青衣少女断断续续地轻笑了几声,声音里隐藏着无尽的苍凉。看着亲手抚养自己二十年的师傅,一颗接着一颗地,泪水从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滑落,终于,她轻轻地说:“师傅……我知道,从来霍叔叔就比我重要得多的。为了他,师傅是什么都舍得下……就像……就像他为了我,什么都舍的下一样……”

然而,剑不在身上了……他视如生命的剑,居然不在自己身上!

如果非要杀了不想杀的人,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那么他还不如转身离去;如果为了达目的背弃了自己心中的准则,那么他所追求的东西也将毫无意义。

“你这是干吗?”被这个平日嘻嘻哈哈的丫头反常的慎重吓了一跳,拓跋锋虽然在对方杀气流露的同时,反射性地伸手握剑,却仍然有些懵懂地呆头呆脑问了一句,“为什么我们非战不可了?”

“我和她,都没有想过你会因为她的缘故,放弃快到终点的道路。我们都以为是非要用流血才能解决的事情,在你看来,进退之间居然是如此从容自如。

“嘻嘻……”青衣少女也微微地笑了起来,起初还想保持一些矜持,但是越想越有趣,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的树枝乱颤,几乎让拓跋锋从枝上一个跟斗栽下去。

正午已经到了,那正是不见不散,不死不休的时刻。然而,站在林间空地正中的只有青衣少女一个人——只有她一个。

她缓缓抬头看着他,忽然又说了一句:“是我不好……我骗过你呢,蛮子。我和天帝,并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我认识他,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我想阻止你杀他,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我师傅……因为我知道,霍叔叔其实就是师傅年轻时的恋人。”

这三个字是写在那个地上死人的额头上的,用沾着血的剑尖。

这一个青衣汉女,恐怕是大有来头啊……

青衣少女抬头遥看了一眼另一处的精舍,那里的竹帘背后,一个苍老的身影寂寂而立。

“我给你半个时辰时间——你自己调整好心情再来。”

他知道,这是她在走之前,倾尽全力吹的最后一曲。以后,青色的蝴蝶不会再在故乡的土地上停栖,她要不停地飞、飞,一直飞到天涯的尽头。

虽然对于杀气做出了本能的反应,但是冷笑还是不自禁地从男子的唇边流露——

四个月来,三场生死决斗,无数次小械斗和暗算围剿,但是无人能撄其锋芒。

但是一想起自己当时狼狈的样子,他内心仍然恼怒,凝神细听,在千回百转的幻声中分辨出了真实的方位,带着重伤的身形展动,闪电般地向青衣少女藏身的地方追去。

那是美得让人屏息的乐曲——拓跋锋再一次呆住。

“我要为他报仇!”青衣少女嘴角噙着倔强的冷笑,但是眼睛里的光却渐渐涣散下去,“我快要死了……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了,用了天魔解体大法才杀到了他疗伤的密室里。反正我也要死了……我什么都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你执着于武学之道,却不肯做违反道义的事情。

古树下,契丹人振衣而起。

水面是静止的。他站在水中,握着剑,一瞬不瞬地看着岸边竹林里的动静。

“不要叫啊——我和你一起去见师傅还不行吗?”抚摩着停在肩上的乌鸦光洁的羽毛,青衣少女不停地轻轻和鸟儿对话,而焦躁不安的鸟儿还是一次次地发出悲啼,用头轻轻蹭着少女白中泛青的脸颊。

落日的古堡下,一个异族男子走过来,把正在痴痴看画的她抱上了黑骏马,带着爽朗的笑,对她说:“跟我走!我带你去看风景,一辈子都看不完的风景——你在哪里死了,我就把你埋在哪里,埋在图画里。”他牵着马,带着她一起走进了那幅美丽的画里。

“所以,我信任你,请你带青儿走吧——带她去看她想看的东西,在她的呼吸停止之前。

开始是矜持端雅的,仿佛隐藏着千百种的热情,带着淡淡的惆怅和惘然;渐渐地,箫音由若断欲续化为纠缠不休,但却转柔转细;箫音再转,那种极度内敛的热情,透过明亮的音符缓缓绽放开来,低回宛转,轻声倾诉。忽然间,音色转亮,压抑的热情宣泄而出,宛如百花忽然在冰川中绽放,对着风雪笑她的不死香魂……

“她的生命随着年龄的变化开始慢慢延展、变薄,脆弱得如同一张纸……我忽然想起她生命的期限,想起她仅有的梦想。看着她如同夕阳照耀下的树叶那样发出灿烂而脆弱的光芒,我开始后悔……我到处打听那个漂泊无踪的老朋友的下落,想同意他把青儿带到关外去。

如今的他,心中也有和当日武当掌门一样的感慨。

高手过招,毫厘之差便是阴阳相隔。百尺竿头,每进一步或退一步,回转的余地都是狭小的。在比试时,如果任何一方单方面地存了顾惜对方性命的想法,不肯狠下杀手,那么他的血势必会溅在对方的衣袂上。所以,她一开始就说清楚了比试的底线:判生死。

而奇怪的是,从房间内部摆设和尸体的动作来看,天帝居然没有一丝觉察和反抗的迹象。

那是对生命的热爱,对大地的留恋,对人间一切美丽的赞颂。

“可是,每次看见她一天比一天漂亮,武功一天比一天出色,我反而心里仿佛撕裂一样——那些都有什么用呢?即使她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天下第一的美人儿,但是,她的生命只能延续到二十岁那年而已……

“青儿很高兴,但是不知道我的意思,只是定定地看我,想让我同意。

“可以动了吗?”很不客气地,她伸足踢了他一下,有意无意地踢在伤口附近,让他痛得跳了起来。

“是啊……你也看出来了?”用力把断裂在背肌里的暗器碎片拔出来,他一边从牙缝里吹着冷气一边回答,“昨天晚上碰到了据说武功不在十大高手之下的青萍剑客,一时忍不住就上去挑战了……嘶……好痛……好家伙,连镖上都喂毒……”

“在下认输,永不复入中原。”

“还算你有眼光。我自小习的王逸少的字呢……”枫树上的青衣少女有些自傲地笑了起来,“师傅说,我已经有八分的火候了,都可以出去卖字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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