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天山 第三篇
第二章 至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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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润了润喉咙,便低低地唱:“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不知为何,他心里陡然有一种刺骨的疼痛,不自禁地抬起手,为她拭去了泪痕。他的手指已被刀剑所磨粗,可他的动作却十分温柔。她惊愕地看着他,仿佛被“丈夫”这样反常的举动惊住,却没有反抗。丁宁低下头细细地擦拭着她的泪水,竟似在呵护一件连成的至宝。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低头看着他的妻子。

丁宁沉声道:“直说无妨。”

丁宁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柔声道:“不要多想了。”

五儿捧住她的手,柔声道:“娘你身子还硬朗,别这么说。”

“天生劳碌命呗!”五儿笑了一笑,露出一对白生生的小虎牙,“娘,放心,我身子结实的很,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未央郡主王顾左右而言他:“你真的准备攻打隆密?”

他反而觉得惊诧:“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叶青麟过了很久,才道:“八成。”

叶青麟摇了摇头。他明明亲眼看到琵琶公主一刀杀了她。

丁宁恍然:“那么,你是否在暗示我,不必对隆密用兵?”

“还好。昨天已经醒了,她身子健壮,恢复得很快。”叶青麟道,语气也是欣慰,“我娘已叫人炖了鸡汤给她补身子。”

丁宁颔首:“我也这么想,隆密国王一向谨慎恭顺,不是图谋叛乱之人。”

似乎是心有灵犀,未央郡主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不知为何,那样明净如水的眼神,让丁宁心中一颤。这一次,使他心颤的,并不是她酷似冰梅的笑容,而完完全全是因为未央的眼神。未央的。

帐中又许久无言。不知两位统率心中各自想着什么。

庭外,一个正准备进门的人静静听着,目中竟渐渐泛起了泪光。

未央郡主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未央郡主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空,思索着丁宁走时留下的那几句话,觉得内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倒坍。

丁宁缓缓苦笑。对于一个刚刚凯旋的大将,这种笑实在太不合时:“可我得到的,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未央郡主;而雪鸿,则在你当年叫她走之时,已经死去了。对于我来说……我真正想要的人,在三年前已永远失去了。”

“好大一片草地啊!”未央郡主惊喜地喊。这一个多月来,她气色好了很多,只是双足依然麻木僵硬。丁宁看不得她闷在房里,便时常抽空带她出来玩。

暮色中,号角在营外连绵吹起。

她真诚明快的脸,如同一朵烂漫的山花。叶老夫人爱抚地抚着她的头发:“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咱们叶家有福,有你这么个好媳妇。青儿有你照料着,娘死也闭眼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布帛,摊在桌上:“你看。”

“她说过,就算她死了,也要我把尸体带给你。”外面大事已定,叶青麟在中军帐中对丁宁缓缓道,“她生是你丁家的人,死是你丁家的鬼。”

“五儿,你好一点没有?”叶老夫人走进房中,一边问道,“鸡汤喝了吗?”

丁宁叹了口气:“她也够不幸的了——你以后一定会好好待她的,对不对?”

未央郡主微微一笑:“这是军中之事,可别来问我,丁大将军。”

落款是“隆密琵琶女顿首泣告”。

丁宁终于大笑起来,摇着头:“未央郡主会这样子说话吗?以前,在我没见过你之时,我听说未央郡主是一个很有教养,十分守礼的名门闺秀,皇室典范。”

“对不起。”沉默许久,未央郡主忽然低低说了这一句话。

丁宁不说话。他不说话之时,往往就是默认。

“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苦笑,“叶青麟,你是英雄吗?”

“你知道五儿为什么还能活着?”许久,丁宁问。

叶老夫人叹了口气:“你呀你……怎么一刻也闲不住。”

她本是个很要强的人。

未央郡主嫣然一笑,对他眨了眨眼睛:“女人对女人,有一种天生的直觉。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一开始就对我有敌意。果然,她在洞房里先击昏了五儿,又冒充五儿制住了我。不过,看她故意在战场上不和你直接冲突,又放了五儿一条生路,可见她是有诚心的与中原合作的。她的敌意,只不过是针对我一个人而已。”她侧头望着天际,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侃侃而谈。

五儿羞涩的低下了头:“也有他手下一些官爷的,他们没有家室,我干脆替他们洗了。他……他管那么多人不容易,我只能这样帮帮他。”

她本是江南柳叶下的一只黄莺儿,如今却成了草原上的白雕。她真正成长了。

丁宁沉吟:“我那天带兵追击西夏部队,杀得他们丢盔弃甲。等到我追近之时,琵琶公主突然回身,射了我一箭。当时我猝不及防,箭正射在护心镜上——可低头一看,那支箭,竟已被折去了箭头,箭上系着一卷帛书!”

丁宁走入西厢时,不由呼吸为一窒——房中炉火熊熊,烤得人汗如雨下。

叶老夫人点点头:“也是,我还要抱孙子呢。青儿军务繁忙,你也多多体谅他。”

这时,突听长空一阵凄号,只见一只鹰追逐着一只小鸟,已抓落了它好几处羽毛。那只鸟凄厉地叫着,飞得歪歪斜斜,眼看要被利爪抓住。未央郡主抓起鞍边的弓,搭箭要射那只鹰。可她一拉弓弦,臂上竟没有力气,箭射出不到三丈就掉到了地上。

“因为你将不得不娶一个你不爱,而且又残废的妻子——这本不是你应该承受的。”未央郡主的声音已有无法控制的颤抖,似是侧头向内,拼命咬住了牙,“很抱歉,要给你添麻烦了。”

她嫣然一笑,低头洗衣。

“嗯,五儿都懂。”五儿搓着牛皮般硬的军服,低声腼腆地道,“他……他是干大事的人呢。虽然那一夜被胡蛮抓了去,他没有顾上我,其实我……我一点也不怪他。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五儿……五儿能嫁给叶家,也……也是……”

未央郡主微微一笑,道:“我唱一首歌儿给你听。”

叶青麟毫不犹豫:“当然会。她是我妻子。”

叶青麟看着这一封血书,久久不曾开口。丁宁继续道:“我当时立即派人去谷中,寻找五儿姑娘,果然发觉她没有死。”顿了顿,他望向叶青麟,“依你之见,书中所言几成是真?”

她呆了一下,不死心地又往左腿狠狠击了一下,依旧如击枯木。她忽然不再动了,静静倚在床头,把脸转向床内。过了许久,才低声问:“我的腿废了吗?”

“未央。未央。”他低声呼唤,似乎怕惊醒了她,虽然明知她不可能听见。

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变了。杀伤未央郡主,的确把两位手握重兵的将军惹火了——丁宁沉吟着,手中的朱笔在羊皮地图上一划,血红色箭头直指隆密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移师击破隆密!”

丁宁微笑起来:“怎么?你想回江南了?”

这是李太白的《子夜歌》。

“什么?”丁宁吃惊地问,他实在是想不到这个古怪的理由。

绿草如海,群山逶迤,两人一骑在蓝天下尽兴游玩,自由自在。

“何尝不是我的运气。”丁宁微笑,纵马向草原深处奔去。

“大夫,郡主的病情怎样了?”丁宁撩开了帐子,低头观看她的气色。帷幕中的人脸色依旧苍白平静,仿佛冰雪塑成,没有丝毫生气。御医擦擦头上的汗,直起腰来,叹了口气:“箭伤倒无大碍。只是郡主在雪中昏迷了一夜,身体又弱,以致寒气侵入肺腑经脉,只怕……只怕……”

沉默许久,丁宁低下了头,缓缓道:“你出去吧。”

“那她要杀你,又做何解释?”丁宁蹙眉。

蓝天下,一对白雕掠过天宇。未央郡主倚在丁宁怀中,含笑看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天山雪峰,忽然觉得从未有过的宁静和舒畅。

“真的吗?”丁宁还是有些怀疑。

“可这一切,难道又是你应该承受的吗?”丁宁再也忍不住,一把扶住她的肩,不顾她反抗用力转过她的身子,看到了她满脸的泪痕。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眼泪。甚至在她离开叶青麟那一夜,她以手掩面,冲入茫茫风雪之中时,谁也没有见过她一滴眼泪。

未央心知说错了话,心下不知怎的一痛,也凝视着他说不出什么来。过了很久,他才道:“未央,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上天对我们何其不公,分别将我们所爱的人从身边夺走;但上天对我们也何其宽容,可以让我们遇到彼此。”

“你要相信女人的直觉,”未央郡主撇嘴,“你以为我很爱夸你是个会讨女人欢心的人吗?”

血一般红的箭头。这一条朱笔划出的调兵路线,一步步都将是用鲜血铺成!

“我们既然已随波逐流,还是好好相处吧。我们有的是时间——也许,有朝一日我们都会明白,原来除了珍藏旧日的回忆之外,今天仍是值得去好好把握的。”

丁宁目光一黯,默默勒住了马。

叶青麟蹙眉,手指敲着桌沿,忽然道:“只有一个地方有问题——她为什么要杀未央郡主?当时她明明可以故意把箭射偏,可她却一连射了两箭!你说,这又因为什么?”

丁宁怕她不高兴,腾出左手从她身后环过去,抓住弓身,右手握着她的手拉满了弓弦,一放手,“嗖”的一声,鹰应声落地。丁宁微笑着放开了手,准备夸奖她几句逗她高兴,却听得未央郡主叹息了一声,不由柔声问:“怎么了?”

她轻轻地把手放在了丁宁的手中。同样是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

“没什么,你又不是我的‘外人’。”文雅端庄如丁宁,竟也会开玩笑。

“娘,我在这儿呢!”冷不防一个清脆的语声从庭外响起。五儿正在井边满头大汗地洗着衣服,一边大声应着,“我早就没事啦!”

他只是笑,没有回答。

天使受了这一场惊吓,下破了胆,不等再次举行大婚,便急匆匆地回京奏报天子了。同时,一份关于此次叛乱及平叛的奏章,也传向京城。

“丁……宁?”她呻吟似的说了一句,身上似乎如披在冰雪之中,可一双腿,却又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又木又重。她努力想挣扎着坐起,可是怎么都做不到。她一阵心惊,立刻伸手去摸自己的右腿。然而触手之处肌肤僵冷如冰,竟然毫无知觉!

帛上是一封信,上面是挺拔秀气的汉文:“骠骑大将军容禀:隆密与中原邦交数十年,诚心归附,不敢有异心。此次协同作乱,情非得已。吾父已被西夏囚于罗普,不敢不为虎附翼。但妾身终不愿与天朝为敌,待一有时机,便杀左贤王以救吾父。今特留叶副统帅之妻活命,以表妾之诚心。”

他叹了口气,望向天际的白云深处:“以前,我从未想过我会接纳一个不是冰梅的女人做我的妻子;可如今,我可以说,我愿意和你相守白头——未央,你呢?”

她极目远望草原与蓝天交界处,喃喃:“能遇见你,实在是我的运气。”

未央郡主沉默了片刻,忽然出其不意地道:“其实,我认为琵琶公主所说的倒是真话——她没想过要真的和中原为敌。”

“不是草地,是草原。”丁宁坐在她身后,含笑更正。未央郡主轻轻咬着左手小指头,突然道:“我真想放一个大风筝!”她回头,笑靥灿烂如花,“什么时候在这草原上,放一只大大的风筝!”

“是吗?”他也笑了起来,“那我真是荣幸。”

“怎么?不答应?”她却觉得有些气恼起来,挖苦,“放只鹞子有什么费力的?丁大将军还要推三阻四,实在是太不爽快了!”

两人相视而笑,一任骏马在草原上漫跑。

“我也不想想那么多的,可是……有时候控制不住。”未央郡主颤声道,语气里带着茫然无助,“比如说,我知道你会想她的,我……我也不能不想他——将来的日子那么长,又该怎么过呢?”

“好了也不该马上干活儿呀……这衣服是青儿的吧?”叶老夫人笑着,“你也太操劳了。”

“那是因为她妒嫉我啊。”未央郡主一字一字道,微笑着看着他,“真是愚蠢——你没留意到她看你的眼神吗?她崇拜你,喜欢你,当然不肯让任何人成为你的妻子。大漠上女儿恩怨分明,她对我怀恨,一箭射杀情敌也是理所当然。”

“只怕郡主的双足已冻僵坏死,醒后也必成废人。”御医颤声道,一边小心翼翼地除下了她的鞋袜——她的脚不盈一握,足踝纤美如同细瓷。可御医以手指轻叩,足踝竟发出脆响,如冰般的脆响!这已非血肉之躯所能发生。她的双足已在塞外冰雪中冻僵成冰!

春到边塞,牧草泛青,青草连绵至天边。

丁宁一节节折着草枝,沉吟:“还没有最后决定,但军队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不该射杀它的……”她声音微微哽咽,在他怀里发着抖,如同一只怕冷的鸽子,“它原本在这天空下,飞的那么自由自在——比我们都自在多了。我怎么会和那个琵琶公主一样射杀了它呢?”

同时,又加封未央郡主为秦国夫人,柳氏五儿为广平县君。

未央郡主一怔,忍不住地笑:“那是装给别人看的——现在,我觉得在你面前不必要再装了。”

一个月之后,西夏内乱的消息传来:左贤王被斩首,北院大王木哲被拥立为王。随后,隆密上表向中原请求归附。圣旨下,传令边塞将士:骠骑将军丁宁、副都统叶青麟平乱有功,加封丁宁为倚天大将军,叶青麟为辟疆大将军,赐黄金千斤,牛酒若干。

今日,蓝天碧草之下,他们相握的手,便是许下了这生以后所有的风雨和荣辱——她一直是个双面女子,未央是她,雪鸿也是她。生于那个家族的她,一直都在矛盾中度日如年,但如今……她或许已经找到了让两者统一的最好方法。

他手按伤口,咳嗽了几声,目光萧瑟寂寞之意更浓:“对了,五儿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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