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船吹笛雨潇潇
第十章 恨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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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上的人猝不及防,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本该手足无力的女子,从高城上踊身一跃而下。然后,看着城下那个白袍人疯了一般的砍杀。

“雪崖!听见我说话了吗?——”陡然间,空荡荡的城头上,太子妃无力的靠着女墙,声音忽然响起在风里,“白,事已如此,你……你就不要再辛苦自己了……”

“这小子够悍勇……”虽然反感这个人,然而看到这般情况,嘲风仍然不得不点头。然后扶起了颜白,将他放上马背,转头间又愣了一下——他看见妹子正从地上抱起长孙太子妃的尸身,放上她的马背。

“可雪崖是你的胞弟!——你不是一听我分析他对你不利,就依我的主意除了他?”徐甫言冷冷微笑,“我也教过你,即使兄弟、妻子都不可信任是不是?真是笨人,居然自毁长城……如今越城被灭只是迟早的事情了!”

永麟王吓得脸色铁青,却看见了那个满身鲜血的杀神果然顿住了脚步,闪电般地回头看向越城墙头。

雪崖皇子蓦地仰天长笑,笑声中,眼神雪亮如闪电,瞬忽从马背上跃起,夺了一柄长矛,合身冲向永麟王座驾,杀气夺人。

连徐甫言和承德太子都连忙避开,躲到了城垛之后。不敢站在城头。

副将绍筠竟然悄不作声地,将一把解腕尖刀抵住了他的腰间!

恨欲狂。颜白感觉自己的眼角都要裂开,长刀疯狂的砍向每一个挡在面前的人。

然而,一拉之下,看见颜白手中抱着的死去的女子,嘲风不自禁地怔了一下。目光闪电般地落在对方脸上,看见那样的神色,眼神忽然冷凝,一字字道:“快跟我走。”

周围士卒听令,将绳索套上太子妃的身上。然而不等勒紧,“嗖”的一声,一支长箭从城下蓦地射到,将长孙无尘身边那个士兵钉死在城垛上!

“我还要他!”金碧辉蓦然咬着牙,站直了身子,回头瞪着兄长,“你如果现在不帮我把他从这里弄走,我就不再是你妹子!”

差不多该最后一击了吧……颜白抬头,看向已经不远的永麟王战车,眼里火光明灭。斜阳如血,龙首原尽头,是重重叠叠的山峦起伏……关内,是炎国的大好江山。然而,他曾立下的辅佐大哥重新一统破碎江山的誓言,便是要破灭在今日了。

一代枭雄永麟王心中也是一震,连忙对着马夫大喊:“后退!快退!”

那般刻毒而兴奋的神色——还是那个温文儒雅,与世无争的承德吗?

承德太子脸色灰败,陡然间,说不出一句话。事到如今,如果他再对太傅说什么他真的视他如父,这样的话在自己听来都是薄弱的可笑……虽然,那是真话。

雪崖皇子已经快马从敌阵中冲出,到了城下,腾手出来一箭射死了一个亲兵。然而,他只是一分神,后面的追兵已经赶上来,一刀砍在他的后背,鲜血从他嘴角沁出。

“无尘、无尘!”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变成了波浪,颜白一个踉跄,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子。然而怀中的人已经筋骨寸断,再也听不到他的话了。

马夫仓皇中拨转马头后退,然而哪里还来得及?

永麟王的眼睛也因为惊惧而睁大,他的身子极力往后倾,贴着椅背,看着那御风而来的血衣男子。半空中如雨的箭已经接二连三地射到了那个人身上,而他居然毫无感觉一般!

承德太子惊骇地回首,看到说话的竟然是他的恩师!

“我妹妹不嫁给你了!”文弱阴柔的嘲风,此刻火气却如同爆发,他冷笑着点头,看着妹夫,“我们全家倾力帮你助你,而你在做什么?你就算是为了交换条件入赘到金家,却连最基本的契约都守不住!”

忽然间,承德太子的眼神凝滞了——

旁边剩下的几个士兵慌乱的发了一声喊,四散退去,却不见周围有人。只听蹄声得得,一骑金色的骏马从混乱的阵中径自闯来,人似虎,马如龙,马上男子凌空翻身,收起了手中的金色长索。

长孙无尘蓦地转头看着自己的丈夫,眼里有不可思议的神色。

——那般雪亮的眼神!

永麟王摸索着抓住了那支钉住他的长矛,费尽力气拔了出来,脸色铁青地举鞭大喝:“各部将士,给我把这个家伙碎尸万段!斩得人头者,万金万户侯!”

“我们……我们先回去,好吗?”她强自按捺住心中剧烈地翻腾,第一次用那般商量的语气对夫婿说话,然而,颜白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忽然低下头,默不作声地从太子妃身上摘下一件东西,扔给了她。

他要冲过去,然而被缠斗得紧,踏不出半步。

嘲风策马奔出,身后混乱的战阵转瞬汹涌扑上,蔓延了整个龙首原,瞬间又将那一袭浸满血的白衣湮没在刀兵中。

他看着妹子从那边奔来,却是直奔护城河边的雪崖皇子而去,身形未到就匆匆脱镫落地,站到了颜白身边叱喝一声长鞭先扫出,一下子将几个逼近的士卒荡了开去。

人的一生,总有不设防的对象,也总有各自的弱点。

“二……二哥……等一等。”刚奔出几步,耳边却听得熟悉的呼声,因为喘息而断续。

那便是他一直尽心竭力、维护炎国皇室正统血脉的结果!那便是他不顾一切辅佐同胞皇兄复国统一河山、放弃无尘,默默守望彼此的下场!

“太子,事到如今,还是下令开城出降吧。”蓦地,耳边另外有一个声音森冷冷地响起,带着不动声色的得意,“永麟王说了,如果太子肯投降,他还能留你一条命。”

他再也不看颜白,愤然回头,纷乱沙场中,嘲风翻身上马,大风吹起他柔软的发丝,然而北海之王的眼睛冷如冰川,遥指对方:“爹也看错你了……你们这群人,谁都看不到妹子的好处!你去死吧!我不管你了!”

斜阳里,他觉得身体如同陷入冰窟,慢慢冷了下去。

“长孙太子妃?承德要杀太子妃!”

——杀!杀!杀!他要杀光一切挡在他和无尘之间的人!

若一分心,便是万箭穿心!

颜白伸手轻轻拂去她脸上散乱的发丝,根本不顾背心上疾刺而来的长枪。

他身形一离去,永麟王战车前那个裂口便被重重兵甲勇士堵上,刀枪不入。

“你还要他?这样的人你还护他?”嘲风扶住妹妹的肩,一手指着颜白,眼神里面的愤怒几乎要燃烧起来,“你还是不是金家的女儿?你还是不是我妹子——”

“无尘!——”目眦欲裂,他扬刀,砍翻了围上来的人马,嘶声大喊,却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白衣人影倏忽飘落,重重跌在护城河边的石垛上,滚落。

绍筠也是冷笑,手中的尖刀却紧了一紧:“太子,你不要指望什么了……左军已经被你调出城去,城头这里都是我的亲军——你是要我们割下你的人头来出降呢,还是你自己白衣白冠地出城去交降表?”

“都还你。”颜白蓦地低低说了一句,忽然间有些莫名地笑了,“哈哈……你们都来吧……都来指责我吧!我就是爱无尘……我爱我的兄嫂,怎么样?”

“你们是四皇叔的内应?——逆贼!”承德太子蓦地省悟过来——原来,人心的险恶,竟一至与此!一直以来,他都在太傅教导下长大,家国变乱后,更是将老师当作了唯一的长辈,他的声音忍不住有些颤抖,“枉费我如此倚赖你!徐甫言……你……你是我恩师啊!”

“叫那家伙的名字!让他看这边来!”城上,绍筠冷冷把长刀架在太子妃颈间,喝令,心中却有些凛然——徐太傅这家伙,此计也是毒辣得紧啊……连长孙太子妃都被他拉出来,让苦战的七皇子分心。

“颜白,快走!”那个男子一落地,便对他大喝,“我们接你来了!”

然而,看到妹子那般凌厉认真的眼神,北海之王也无可奈何地返身走过来,到了魂不守舍的妹夫身边,陡然间出指,点了他腰间的昏穴。然后看看伤势,皱了皱眉,运指如风一口气封了他伤处各个大穴,阻止血继续流下。

早知如此,他何苦?何必?叛了长兄,自立为王,如今也该有了半壁河山!

“贱人,我可一直都没有看错你们两个!你不肯开口叫他是不是——”承德太子冷笑起来,吩咐手下亲兵,“把这个贱人吊在城头用鞭子抽,让那个小子在底下好好看着!”

嘲风蓦然回头,眼角看见红衣闪动,一骑从天际过来。那马端的奔腾如飞,几乎是四蹄腾空,疾如闪电——原来,那丫头竟然夺了四弟的龙马。唉……

然而,那一袭已被鲜血染红的白衣冒着如雨的箭石,闪电般掠过来。林立的枪矛,在他的剑下纷纷折断,雪崖皇子手执长矛,直刺战车上高冠王者的咽喉!

金碧辉反手一抄,凝目细看时,发现那是个丝绸锦囊,里面装着的,却是那颗辟尘。

毒药已经让她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然而白衣如雪的太子妃咬紧了牙,只是扬头傲然看着天边落日,一言不发。

金碧辉匍一落地,便看见了长孙无尘的尸体,忽然间感觉被人当心打了一拳,踉跄着退了一步,腿似乎就没有了力气——晚了……还是晚了!

嘲风蓦地长叹了一声,无法可想,只好策马返回。

“我不懂……我不懂他们啊。”蓦然,为了避开长箭而躲到城垛后的承德太子从城头上探首出来,俯身看着底下坠落在地的妻子,忽然间不知为何,居然有悲伤彻骨的表情。

“无尘、无尘。”他继续轻声唤,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由于坠地的原因,颅骨破裂,让原本清丽如雪的脸看上去有些扭曲,却至死残留着一丝莫名的笑意,仿佛毕生的桎梏和重负终于可以彻底放下。

“死丫头你——”嘲风也是一怔,脱口骂,“没骨气!”

“无尘!”颜白身子蓦地一震,来不及想,返身便是往城下奔去。

金碧辉看到哥哥的眼神,忽然间笑了笑:“骂吧!你就骂我没骨气好了!”

“绍筠,你干吗?——反了么!”承德太子脸色大变,厉声问,却看见绍筠笑了起来,眼色说不出的得意,脱口说了一句:“被人玩于股掌之间还不自知……白痴。”

那几个追上来的士兵大喜过望,没有想到千金万户侯的封赏会来得那么容易。

颜白从马上跳下,根本不顾另外几柄刺向他后背的刀剑,他的膝盖重重跪到黄土中,双手颤抖着,一把从尘土中抱起白衣下那零落破碎的躯体。

“唰”,在那三四柄长枪刺破背心的刹那,忽然间,沙里面掠过一道金色的风。仿佛卷起的黄沙映照着夕阳,发出了金子般的光泽。

血溅战袍。颜白咬着牙,反手连血带肉的拔出一支射入腿上的箭,反手甩出,一名骑兵惨叫着掉下马来。然而,血与汗模糊了他的眼睛。

然而,雪崖皇子只是跪在地上,没有动一下。

“我们都看错了你……把复国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我们……我们真是瞎了眼。”陡然间,女子高傲的头颅终于低下,叹息般地说了一句。她的眼眸看到了城下千军万马中那个浴血的白衣人,忍不住暗自咬牙,忍住满眶的泪水。

“皇上!西北方有兵马来犯!”刚听到探子来报,永麟王回首就看见龙首原西北角上黄尘漫天,不知有多少人马赶到,心中正在震惊,转头就看到了十丈开外那一袭血衣。

一切只是枉然……一切只是枉然。

副将边说边看向城外龙首原,忽然间,脸上的神色凝滞了。

他看着雪崖皇子,瞳孔收缩。忽然,他的眼睛越过那个白衣人,看到了夕阳下他背后耸立的越城,忽然眼神一亮,又惊又喜的脱口大呼——

金碧辉猛地踉跄了一下,幸亏后面有人及时扶了她一把。

“快走!我是碧辉的二哥嘲风——快跟我走!”束发勒眉的男子上来,一把扳住颜白的肩。他的皮肤非常白皙,手居然跟白袍几乎同色——幸亏,他侧脸的线条极其刚阳,才没有因了肤色的白皙和五官的精致,而给人“姣好如女子”的感受。

左右两名架着太子妃的士兵吓得脸色苍白,不自禁地松手倒退了两步。

无尘……无尘……让炎国重新一统,那也是你的愿望吧?可惜我再也实践不了那个诺言。

周围那些如雨般射来,打来的箭石,他居然丝毫不躲闪回避!

他握起她的手,显然是臂骨已经折断,整条手臂都是软软垂了下去。

那种杀气……

黄沙纷飞,他看见护城河边敌方几骑人马纷乱的来去,踏过那具跌落的女子尸体。

“西北方!西北方来的是谁的人马?!”先脱口而出的,是徐太傅,他的眼睛看着天际那一队漫天腾起的黄尘,疑虑交加。

“噗”,身子一震,颜白低头,看着一截长矛从肩上冒出来,他忽然笑了笑,右手往后一剑反撩,长剑刺入一个软绵绵的肉体,然后,同样千篇一律的惨叫响起。

然后,那几个士兵的咽喉上就多了一抹细细的红。

“啪!”——海王二子眼光蓦然冰冷,二话不说,忽然抬手给了对方重重一个耳光!

颜白目光游离物外,根本听不见他森冷下去的语气,只是抱着怀中已开始冰冷的女子,动也不动。

太傅徐甫言拈着颔下长须,看着学生震惊的表情,蓦地笑了:“承德,我不是教过你,识时务者为俊杰吗?——永麟王势大,席卷天下已成定局,我们固守越城又能得了什么好处?哈哈……不如早谋后路。何况,永麟王对我们出的条件,很高。”

她笑容未敛,便跳上马背,用力打了一鞭。龙马嘶叫着撒开四蹄,飞也似的腾空而去。

其实,他们也何曾懂他?他们两个人,有谁知道这个生活在阴影下、时刻害怕失去一切的太子的恐惧?

然而,蓦然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太子妃抬臂在女墙上一撑,轻盈盈地一跃而下!

那个人显然是看见了城上变故,从重重兵马中返身冲出,一直向着城下奔过来。

永麟王的军队已经重重叠叠包围了雪崖皇子,眼看不出片刻,那个孤身血战得人便是要血溅黄沙。

原来……原来如此!皇兄是得知了隐情,如今才要一口气除去他们两人吗?

斜阳如血,照在那一袭雪白宫装上,在夕照里染上了淡淡的血色。沙风猎猎,长纱扬起,仿佛一羽折翼的雪鹤从天际坠落。

三百步外发箭,居然依旧如此劲而疾!

从北海上来到龙首原的嘲风有些急切的扳住妹夫的肩,想把这个重伤的人拉起来弄上马去——毕竟他这次带来的人声势虽大,数量却不多,突袭可以打乱永麟王的部署,但是如果陷入久战,那便是大事不好。

“夺。”脱口而出的喊声中,那支长矛脱手飞来,然而不知为何稍微偏了偏,失了准头,一下子钉在永麟王九龙袍的广袖上,透入椅背。

城上城下的人同时抬头。

“无尘!无尘!”

他缓缓回手,折断枪杆,却让那截矛头留在身体里。

那里——如血的斜阳下,一个华服的女子被押上了城头,雪亮的长刀架在她颈间。旁边有士卒架起横木,将粗索往女子头上套去。

“无尘,你怎么不叫呢?七弟就要死了……你现在不叫他,以后可没机会了。”蓦然间,旁边一直不动声色的承德太子微笑了起来,缓缓开口,眼神如针尖般刺人,“颜白……白。是不是?你叫啊!你心里叫过多少次这个名字?如今我让你叫,你怎么不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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